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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文学艺术的长河里,松作为常见的中国文化意象,频繁出现在诗歌和绘画作品中。白居易这首《庭松》,不写山野之松,却道一片庭院中的寻常松树,栽种之法看似杂乱无章,“有如野生之物”,实则杂乱中又隐藏了诗意。
故里日照吴家台村西有一座丘陵,原为荒山,友人闫早宁先生耗时二十年,改为茶园,命名“云过山丘”。闫先生邀我给这个园子做些新事物。初次进园信步闲逛,蹴然进入一片松林,其间松树如白居易《庭松》之松,杂乱生气,虽由人栽,却似野生之物。松林幽暗,地面堆叠厚厚松针。闫先生却想把这片树砍掉,他怕松针易燃,但松树为亲手所植,又有不舍。我提议可做一个松树下的场所,譬如剧场,以解两难。这些松针是上好的燃料,小时候的火房里经常是松针燃烧的味道,颇为治愈。说话的间隙,微风吹过,松针飘落,刹那间,我很想织一张网把这些自然掉落的松针接住。松针如松树的衣服,场所便以《松衣剧场》为题。
中国人与自然的亲密接触,深藏于基因,滥觞于文学。王维绝句,陶潜信笔。山石皆依靠,草木皆友人。古人喜好在自然里修房筑亭,让日常活动和自然万物处在一种妙趣的关系中。中国山水画,自唐至今,从《富春山居》到宾虹笔墨,都在记录这些情景。松衣剧场也在这片松林中展开。
晚间画草图,松林下设构筑,构筑上织网。隔天放线,松林中踱步,松树间距宽窄不一,但恰有环形间隙环绕松林,遂将间隙作为环形廊道,松林南部有高台,拟作舞台。石膏粉放线后,闫先生诧异,不砍一树,却成廊道,似乎这片松林早已准备好安放这个廊道。我也惊奇,这可能就是“自然之魅”吧!
用钢材来实现这个剧场,价廉且快速。闫先生找来这一带最好的电焊匠人李师傅,一起直奔钢材市场挑选材料。结构主体用三十二毫米直径的空心钢管为主材,十五毫米直径为辅材。而想要的“轻盈的网”,寻遍市场,只一种规格钢丝网合适。最初构想为一组组直立的“树”与松林相立,半天便把一组搭建完成。晚上细化草图,因疲惫而出的歪歪扭扭手绘稿,突然给了灵感,何不做成野趣生长的歪歪扭扭的雕塑树呢?第二天便改变做法,焊好雕塑树,栽到地里去。过程如春天植树,期待与妙趣横生。
“树”与“树”结构相连成一个整体,上附接松针的网采用一米半的模数,与“树”的比例相合。既保证了自然卷曲的柔性,也保证了范围内的韧性。整片新栽的“树”占松树林约五分之一。一边是自然松林,一边是硬朗又轻柔的雕塑树,可爱地对立又自然地融入。
雕塑树构筑通体银色,和着浓绿松林背景,银灰和绿色成为剧场的主题色。在不同时段,剧场呈现不同的光色变化:晴天银光闪闪,阴天松绿浓重,雨天银网挂满雨滴,晶莹剔透;朝霞落日或魏紫,或金黄。
满铺灰色玄武岩石子的地面也在这般变化中光影丰富起来:松林的投影随风而动,形态自由;构筑的投影几何感十足且边界分明,金属网的影子细密而柔和,三者叠加趣味奇妙。
入夜灯光亮起,整个剧场霎时变得梦幻起来。一片深绿色调的松林背景衬托散发着银色光芒的雕塑树林,柔光漫射的金属网犹如漂浮在空中。自然和人工构筑在这一刻相融,现实和虚幻合一,超现实主义的美学之舞在剧场上演。
松衣剧场的灵感来自于凋落的松针,并试图与之产生链接。在第一片金属网固定上去的时候,松针便开始落下,果然是属于松针的剧场。松针总是两棵长到一起,倒挂在“网衣”上。山风吹拂,松针轻轻晃动,凋落的松针被再次赋予生命力。从松林看去,松针似漂浮在空中,颇有几丝禅意。予平凡事物以诗意,是对自然最好的致敬。
剧场,使用亦无限制,可做舞台,可游逛,可聆听鸟语,夏天纳凉,冬日赏雪,可静思,可冥想。剧场也是动物的舞台:松鼠跳跃其上,蝴蝶常常来做客。最动人的画面,是蹒跚学步的娃娃在剧场中踱步,孩子喜欢松软石子,亦好奇于这片夜色的构筑。
没有既定图纸的在场创作,总是充满意外和惊喜。整个过程中,设计师的思维、感知、身体与场地反复对话,并不断反馈于设计,施工匠人们同时也在创造随机性。起始没人会知道既定的结果,结果在诸多不确定中产生。这种顺势而为的临场性状态,在大的框架下导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期待和结果。
松林,构筑,光影,色彩,阴阳,虚实,时间,空间,都是设计要素;剧场中的一切人、事、物、状态,都是情境的塑造者。松衣剧场希望成为弱化边界的画布,舞蹈,音乐,自然气候的雨、露、风、雪,飞鸟,蝴蝶和昆虫,一切自然与人工,入幕即为画,皆成诗意情景的创造者。
在松衣剧场,我们希望每一次的松衣落下,都被轻柔的丝网捕捉。让自然成为背景,也让自然成为主角,让到来的所有事物的每一次出场和入场,都与剧场一起塑造空间的诗学。